大油罐带来的意外

　　问：观众对中国馆的反响如何？中国馆的策展经历对您而言最大的收获是什么？

　　王春辰：中国馆位于军械库展厅的尽头，在展场布局来看应该是最后一个国家馆，所以来到这里的观众都会带着前面场馆的印象，因此就少不了对比。总体而言，观众对中国馆的反响还是很好的，因为我们的空间很敞亮开阔，室内和室外的展场通过作品连接能保持气场连贯。

　　在威尼斯的时候，我没有办法去思考太多问题，因为每天忙着布展、接待、交流，反而回来后，遥看威尼斯，自己也成为观众。我认为这次中国馆的经验，对我作为一个策展人的能力挑战非常大。因为有很多展馆同场对比，要用怎样的叙事方式来表现展览内容就显得尤为重要。

　　还有一些东西方理念的冲突也让我印象深刻。我们生活在中国，很多东西在我们脑海中是理所当然的，但在西方人看来不是。比如在我们馆里有一段文字，大意是“发展经济，发展艺术，创造出辉煌的未来”，这对中国人来说是非常常见的表述。但却有西方的评论家对此提出异议：因为在他们看来，艺术是个人化的，根本不存在发展不发展，他们将此定性为“民族主义”。所以，你走出去跟人家交流，该用何种方式，这也是值得思考的。

　　问：这次策展最大的挑战是在哪里？如果给您第二次策划中国馆的机会，您觉得会在什么环节做改进？

　　王春辰：因为每届威尼斯展中国馆所处的军械库位置，一直都放着几个大油罐，占了展厅大约2/3的空间。之前我所提交的方案全部都是按照有油罐的空间条件下安排的。结果今年2月底，他们突然通知我油罐已经被挪出，腾出了近600平米的地方，当时离我们运输物资去威尼斯只剩半个月，于是我和艺术家们紧张地修改作品、准备材料，最后再去到布展现场进行最后修补，总算把作品完整呈现。但说实话，我们还是有遗憾的。如果有第二次机会，我们会在空间的把握上、作品的制作上更精到一些。

　　中国艺术喜欢宏大叙事

　　问：今年威尼斯双年展是历年来中国艺术家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，也因此引起了巨大争议。您觉得正面和负面的效应分别是什么？

　　王春辰：我知道国内有很多质疑的声音，我觉得是正常的，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问题的角度，很多人会先入为主地去想：我希望这个展览是怎样的。当现实跟他的预想不同时，他就会质疑。而我也会有我的预想。所以我提出“归来的否定”，就是要反省自己，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有重新的认识，这是种积极的否定。

　　另外，我们也要看今天的中国要如何和世界交流。很多人首先把自己摆在世界的对立面，因此反对的声音一触即发。这其实是中国社会焦虑情绪的反映。在我看来，艺术家们选择去威尼斯是没有问题的，就像旅游选择不同的目的地一样，有能力和财力都能去。不要随便去怀疑人家的动机，认为动机不高尚，认为是商业宣传，这些都不是核心点。

　　我到现场去看过，不仅中国人，其他国家也有大量参加平行展的，比中国多得多。参加的多和少，不能作为对和错的标准。英国也有国家馆，也有平行展，他们的一个艺术家还在岛上做了个巨大的装置艺术，怎么他们国家的人就没有起来反对呢？所以核心点是，你怎么通过展览来表现自己的文化，这才是关键。国外的很多评论也是针对这个问题来谈的。

　　问：那么在您看来，这次在威尼斯参展的中国艺术，显现出的最大特点是什么？

　　王春辰：我发现有一个显着的特点，就是中国的展览主题偏向于宏大叙事，比如时代、环保、人类和社会等等，当然我策展也没能免俗。而国外的展览，则大多针对很小的主题。这次美国国家馆就只有一个艺术家，是位女性华裔。她的展览就是用我们生活中各种小巧的东西，比如笔、线头、玻璃瓶等，在空间中布置出来，错落有致，形成自己的空间关系、色彩关系，看了以后让人觉得很舒服。这个表现的就是艺术家对生活的处理，是一种很个人的状态。

　　为什么中国展览会有这么宏大的叙事？这是由中国的现实决定的，因为社会发展关涉到每一个人，当社会发展不能满足个人需求时，人们就会通过各种渠道来反映自己的意愿。艺术圈也一样，现在艺术圈的每个层面都很焦虑，这些情绪都会带到作品里，策划的展览也蕴含着这种信息。中国的展览就是反映了中国社会，很沉重，很多反思，而艺术的价值也正体现在这里。这跟很多发达国家的艺术家不同，他们做艺术就是好玩儿，就是追随自己的感觉。

　　威尼斯双年展的参考价值

　　问：威尼斯双年展历经百年依然可以商业与学术双丰收，而反观国内一些年轻的双年展却开始萎靡不振、人气渐弱。您认为威尼斯双年展的运作有哪些值得学习的地方？

　　王春辰：其实威尼斯双年展的成功是社会态度、国家政策的合力。第一届威尼斯双年展是1894年开始的，但很多人都不知道在上世纪初，当地政府就颁布了法律，规定威尼斯双年展要永远办下去，并且规定其组委会是一个独立的实体，不受威尼斯政府管理，政府没有权利干涉策展事务。组委会独立运作，形成了自己的赞助机制、社会募资机制、选举机制、招投标机制等等，完善的体制保证了持续的运作。

　　在中国，双年展、三年展能不受政府干预吗？几乎不可能。而且组委会应该是固定的，但目前国内很多双年展都是临时抽调人员协助。组织一个展览，本身就如同一个艺术家创作一样，太多干涉因素，他的成长肯定不纯粹。